这是我们对《经济学人》2026 年 11 月 1 日财经版文章的解读。原题《Intensive parenting is no longer the preserve of the rich》,印刷版标题是《全世界的虎妈,联合起来》。读原文 (英文) →
先把结论放在前面,因为它不好听。
过去十几年里,全世界各个收入层级的父母都在给孩子的未来加钱。加得很认真,也很辛苦。
而往上走的机会,没有变多。
这两件事同时成立。这篇文章要做的,是把它们之间的那个机制讲清楚, 因为一旦你看见那个机制,你会知道哪一部分钱和时间仍然值得花,哪一部分其实是在和别人竞价。
第一组数字:钱确实下沉了。
美国。一半以上的孩子在课后或周末参加一项有组织的运动。2024 年,一个孩子的一项主要运动,平均花掉一个家庭 1,016 美元,比 2019 年涨了 46%,大约是同期累计通胀的两倍。再算上接送和与教练沟通,美国父母每周投入在孩子运动上的时间超过 15 小时, 这已经是一份半职工作的量。
韩国。2025 年,四分之三的学龄孩子上付费课程,其中收入最低的那五分之一家庭,比例是 57%。五岁的孩子里,五个有四个在上。经合组织 (OECD) 估算,人均补习支出已经达到家庭可支配收入的约十分之一。
印度,约 27% 的学生请私教,城市地区 31%。中国,教育支出增长最快的是最贫困的地区。
不只在亚洲。法国 15 至 18 岁的学生里,三分之一在上私人辅导。英国更说明问题:据教育慈善机构 Sutton Trust 的数据,公立学校学生里能接触到辅导的比例,最穷的四分之一是 37%,最富的四分之一是 39%, 几乎平了。伦敦的公立学校学生更高,45%。而自费请私教的比例,11 到 16 岁的公立学生从 2005 年的 18% 升到了现在的 30%。
所以第一个事实是:补课、特长、课外体育,已经不再是富人的标志。它变成了默认动作。英国那个差距之所以缩小,一部分要归功于国家出钱的辅导项目, 这是真的在帮忙,我们稍后会回到这一点。
第二组数字:回报没有跟上。
孩子收入超过父母的可能性,在法国和西班牙停滞了十年,在新加坡和韩国崩塌。
进一所顶尖大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难。哈佛的录取率是 3%,1960 年是 30%。 北京大学的农村学生比例,从 1978 至 1998 年间的约三分之一,降到 2021 年的约六分之一, 下降速度快于中国农村人口的相对下降速度。也就是说,这不是「农村人少了」能解释掉的。
最刺人的一组数字,是关于文凭本身的。 据 Sutton Trust,过去十年里,父母没上过大学的成年人中,拿到学位的比例上升了 10 个百分点;而这些人能预期的大学收入溢价,下降了 11 个百分点。更多人拿到了那张纸,那张纸同时在降价。
即使手里有学位:父母没上过大学的美国人,30% 能进入收入最高的五分之一;父母上过大学的,是 41%。英国的数字更干净, 据智库 Resolution Foundation,小时候符合免费校餐资格 (也就是贫困家庭) 的毕业生,在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毕业十年后,收入比同学低 7%。同样的学校,同样的课,差距还在。
为什么加钱会失效:三个因素。
因素一,你买的那个东西,数量是固定的。
面包不是这样。所有家庭都多买面包,面包房就多烤一些,价格大体稳定。名校的录取名额不是面包。它是经济学里说的位置性商品,价值几乎完全取决于「别人有没有、你排在前面还是后面」。
名额数量基本不变。所以当所有家庭同时多花钱,结果不是多出几个名额,而是门槛被整体抬高。哈佛从 30% 到 3%,不是哈佛变严格了,是申请的人变多、准备得更充分了。每个家庭都做了对自己最有利的事,合起来的结果是所有人都得花更多的钱,去换同一个东西。
这不是道德问题,也不是哪个家庭的错。这是算术。 中文里有个词专门描述这个状态,内卷。
因素二,穷人多花了,富人没有松手。
这是原文给出的解释,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句:投入之所以没能变成流动性,可能是因为虽然收入低的家庭开始多花,收入高的家庭并没有收手。
支出的绝对差距在缩小,排序没有动。你从一万块加到三万块,前面那个家庭从十万块加到二十万块。你们两家都更累了,位次不变。
因素三,被买的那张文凭,自己在降价。
上面那组数字值得再看一眼:学位获得率 +10 个百分点,收入溢价 -11 个百分点。当一样东西的持有人变多,它作为区分信号的作用就变弱。
而且英国那个 7% 告诉我们一件更要紧的事: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差距依然存在。 这说明真正起作用的不只是那张文凭, 还有家里的人脉、对职场规则的熟悉、第一份实习是怎么来的、谈薪水时敢不敢开口。这些东西,补习班不卖。
还有第四个因素,它藏得最深,也最值得父母知道。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 Matthias Doepke 和耶鲁大学的 Fabrizio Zilibotti 发现了一个历史规律:一个国家越不平等,父母就越不重视「独立」「想象力」这类柔软的品质,越重视「努力」。
西方社会普遍认为不平等正在加剧,中产生活不再是理所当然的。于是父母松不下来。注意这个因果方向:不是父母变焦虑了,所以环境变紧;是环境变紧了,所以养育的目标本身被改写。
这解释了一件很多父母说不清的事:你其实知道孩子需要空白的下午,需要自己瞎琢磨的时间,需要无聊。你还是把周末填满了。
你不是意志薄弱。你是在一个你判断流动性正在变差的环境里,做了一个理性的选择。
但请把这个选择的代价看清楚:它正好压在独立性和想象力上。 而这两样,恰好是机器最难替代的两样。你为了一个十年后的名额,牺牲了二十年后最值钱的能力。这不是道德指责,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权衡,你有权知道自己在做哪一笔交易。
那怎么办:一个真的能用的分法。
不要问「我该不该花这个钱」。问:这笔钱,我是在和别人竞价,还是在给我自己的孩子添东西?
在和别人竞价的那一类, 为了一张「别人也有」的证书而买的第四个课外班,为了排名而上的那门课,为了简历上多一行而参加的那个项目。它的特点是:如果所有人都停下,你的孩子不会损失任何东西。这类支出会随着别人加钱而永久通胀,而且永远买不到相对优势。
给自己孩子添东西的那一类, 睡眠。能读完一本长书的注意力。一项真的会、而且能带走一辈子的手艺。一个稳定在场、愿意先承认困难再给建议的大人。以及上面那两样被挤掉的:独立和想象力。
这一类的妙处在于:没有人在和你竞价。 没有别的家庭会因为多花钱,让你的孩子睡得更少。这类东西不通胀。它们的价格,不随别人的行为变化。
那 15 小时。
每周 15 小时,一年差不多 780 小时。这是比那 1,016 美元稀缺得多的资产。
问题不在于要不要花,而在于这 15 小时里,有多少是真的在一起,有多少是在开车、在排队、在和教练沟通、在手机上确认下一场的时间。
把其中两小时换成「什么都不安排地待在一起」,你孩子的竞争力不会下降。因为竞争力不是在那两个小时里丢掉的。
最后,诚实的部分。
我们不是在说「别花钱」。钱是有用的。英国那个差距之所以缩小,一部分正是因为国家出钱的辅导项目铺开了, 公共投入确实把门槛拉低了一点,这是这篇报道里少数明确的好消息。对一个具体的孩子来说,一位好的辅导老师可以改变一门课的命运。
我们说的是另一件事:在你能控制的那部分里,把竞价性支出和非竞价性支出分开。 前者无论你怎么努力,都只能换回和所有人一样的位置;后者会留在你孩子身上。
同一周,《经济学人》还登了另外两篇。一篇讲为什么越来越多年轻人不生孩子, 里面那个「集中资源在一个孩子身上」的算法,正是本文的另一半,我们写在这里。另一篇讲年薪二十万美元的保姆,那篇里最富的家庭用钱买到的东西,恰好是普通家庭也买得到的。三篇是同一台机器的三个角度。
值得停下来想想的问题
一、把孩子现在固定在上的课外安排列出来,一项一项问:如果所有同龄孩子都不上这一项,我的孩子会损失什么? 答案是「什么都不会」的那几项,就是竞价性支出。
二、你每周在孩子身上的时间里,有多少小时是在路上和在协调,多少小时是真的在一起? 这个比例,你满意吗?
三、Doepke 和 Zilibotti 说,越不平等的环境,父母越不重视独立和想象力。你上一次允许你的孩子有一个完全空白、无人安排的下午,是什么时候?
读者讨论
读完了,你怎么想?说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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