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教育者,一句话,一段真事

2025 年,一位 84 岁的剑桥大学社会人类学荣誉教授,开始在小红书上发五到十分钟的短视频。起初他只是想介绍自己的书。他说,他本人并不觉得这件事能成,一个上了年纪的、英国的、偏学院派的西方男人,凭什么让大洋彼岸的中国年轻人、尤其是年轻女性感兴趣。

十七个月后,他的账号积累了超过 250 万粉丝。观众给他起了个外号,叫 Dumbledore,《哈利·波特》里霍格沃茨的那位校长。

转折点是他开始开放观众提问。起初问的是「什么是人类学」、「怎么理解不同的宗教」这种学术问题。可慢慢地,问题的质地变了。「我父母和亲戚都期待我考上好大学,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的期望和他们给我的一切,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应该选一门更实用的专业,而不是我自己想选的那个?」「普通的一生,值得过吗?」

他的回答,几乎每一次,都是同一个结构的三步。第一步,他直接承认这是一个真实的、许多人都在面对的问题。第二步,他递过去一份希望,告诉对方不要放弃。第三步,他给出一个具体的、小的、可以今天就试一下的下一步,比如一句可以对父母说出口的话。

他的翻译和账号运营人秦雨辰 (Qin Yuchen) 在 2015 年于剑桥读研时第一次见到他。她对 Bloomberg 的 Henry Ren 说,这个账号最初只是为了推广他书的中文版。但她知道他不会是传统意义上的网红。她说:

> "He has a rare ability to discuss large and sometimes difficult questions in a warm, personal and accessible way." , 秦雨辰 (Qin Yuchen) 致 Henry Ren,Bloomberg Weekend, 2026-10-08

他有一种少见的能力,把一些宏大、有时候很难的问题,用温暖、个人化、容易理解的方式讲出来。

1967 年,24 岁的 Martin Seligman 还是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研究生。他和同事 Steven Maier 做了一组后来写进每一本心理学教科书的实验。他们把狗分成三组放进穿梭箱里:一组可以用鼻子按动面板来结束电击,一组按什么都没用,还有一组是不电击的对照。

后来,他们把三组狗都放进一个只需跳过一道低矮的隔板就能避开电击的新箱子。前面两组和没电击过的狗很快学会跳。但那一组曾经「怎么做都没用」的狗,不跳。它们趴下,挨着电击。Seligman 把这件事命名为「学习性无助」(learned helplessness)。

故事通常讲到这里就结束了。但真正把这件事变成一堂课的,是他接下来做的事。他亲手把那些放弃的狗从一侧拎过隔板,带它们亲身体验一次「我动了一下,电击就停了」。他重复了几次。几次之后,狗开始自己跳。

这个「下一步」,比发现无助本身更重要。它证明了:无助是学来的,也可以通过重新经验「行动和结果有关」而被学掉。讲道理不行,替它想办法也不行,它必须是身体体会到的一次成功。

Rita Pierson 在美国低收入地区教了四十年书,教过孩子们说的第一句话经常是"我这辈子不适合读书"。她在 2013 年的 TED 演讲里讲了一件小事,后来传遍教育圈。

她那年教的一个学生数学考砸了。按标准打分,他的卷子应该是 "-18"。她没写 -18。她在卷子顶上写了 "+2",还画了一个笑脸。孩子看着她说:"老师,这是不及格吧?"她说:"是,但你答对了两道。你还不是全错。"

她后来解释:"-18" 传递给孩子的信息是 "你已经完了";"+2" 传递的是 "你有一个可以往上走的起点"。同一个孩子,同一份卷子,不同的相处方式,他后面愿不愿意再打开这本书,就取决于这一句话。

她的演讲发布几个星期后,Rita Pierson 因病去世。那段视频到今天播放量超过两千万次。

Maria Montessori 是意大利第一位女医生。她刚从医时被派去照看罗马一家精神病院里被认为"教不了"的儿童。别人放弃了这些孩子,她却观察到:只要给他们适合的材料,他们就会一遍一遍认真做下去。这个观察,改变了她后半辈子的方向。

1907 年,她在罗马圣洛伦佐 (San Lorenzo) 一个贫民区,开办了世界上第一家 Casa dei Bambini("儿童之家"),接收了那个街区五六十个三到六岁、家庭没时间管的孩子。她的方法很朴素:桌椅按孩子的身高做;教具让孩子自己挑;老师不上课,只准备环境。

几个月里,街坊们发现这些"没人管的野孩子"开始安静地专注做事,自己收拾,自己教彼此。这件事在几年内传遍欧洲,引来无数教育者去看这间房间。

1896 年,芝加哥大学请 John Dewey 来做哲学系主任。他接了这份工作,附加了一个条件:他要开一所小学,当作检验自己教育哲学的实验室。这就是后来广为人知的芝加哥大学实验学校(Laboratory School)。

这所学校跟当时任何一所都不像。孩子们学数学,是通过厨房里量食材;学历史,是通过学着织布(纺织的历史即人类的一段历史);学科学,是通过木工房里锯木头拼东西。Dewey 的用意不是要培养厨师或木匠。他要证明的一件事是:当手在做真事情的时候,思考才真的开始。

妻子 Alice 是学校的校长。这所学校运行了七年半,培养出的孩子里,后来有小学教师,有律师,有科学家。Dewey 自己承认,这七年半让他修正了很多空想的教育理论,不是被打倒,是被打磨。

陶行知 1914 年到美国留学,在哥伦比亚大学师从 John Dewey。他学得很认真,但也看得很清楚:Dewey 那句"教育即生活"(education is life)在美国讲得通,拿回当时的中国,却讲不通。当时的中国有四亿人不识字,大部分在农村,离课堂十万八千里。

他回国后做了一个几乎相反的翻转:把 Dewey 的"教育即生活"倒过来,提出"生活即教育",教育不是要把生活抬进学校里,是要把学校放下,让教育长在生活本身里面。

1927 年他在南京郊外办了晓庄师范。学生不住宿舍,住到农民家里。他们种地、挑水、给农民识字,同时学教育学。1939 年抗战最艰难的时候,他又在重庆办了育才学校,专门收有天分但战乱中失去父母的孩子。他常说的一句话是:"教育是要在做中学"。

孔子生活的时代,学问基本被贵族圈起来。诸侯家的孩子学礼、学乐、学射、学御,平民家的孩子几乎没有识字的门路。孔子做的一件在当时听起来近乎冒犯的事,是把这道门推开。

《论语》里记着他这样一句话:"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意思是:只要你自己带一束干肉作为见面之礼,那时候平民都拿得出的最基本的一份心意,我从来没有不教你的。

他传统上被认为一生教过三千多个学生,其中留下姓名的七十二人,里面既有出身贵族的子弟,也有做小生意的、做农活的、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的。他没有先给这些孩子分好类再教,他先教。分类,是别人干的事。